
感冒至今整兩個禮拜,算是我從香港帶回來刻骨銘心的紀念品。也不怪香港,每年季節交替我總是要來這麼一回,而且症狀一定從喉嚨開始。這幾天我的喉嚨有焚風吹過撒哈拉沙漠的乾澀,吃照吃,睡照睡,只是咳不停。
說起怎麼得這感冒的也妙,兩個禮拜前的星期三晚上在香港吃了一隻大閘蟹後,隔天起床就病了,頭昏腦脹伴隨喉嚨的發炎症狀一夜降臨,事前甚至沒有一點預兆;雖然說我本來就知道螃蟹是性寒的東西,也沒想到冷的這麼毒。【紅樓夢】裡面有一段寫賈府全家上下吃螃蟹賞月,賈母囑咐不可多吃,她似乎是這麼說的吧 – 那螃蟹雖好吃,可不是個好東西,你林妹妹生的單弱,不可多吃了,這類的。這賈母很有趣,她常會說一些東西小孩子不能吃,像是羔羊肉(沒出娘胎的小羊),可是她自己就吃得,怪哉,小孩如果單弱,老人難道不是嗎?總之,中國人注重養生的,知道食性,也知道要忌口。
在香港我人生的第一次吃大閘蟹,堪稱一絕,一定要寫出來跟大家分享這令我大開眼界的經驗。地點在尖沙嘴一家名為“天香樓”的老派江浙餐廳,匾是張大千題的字。這“天香樓”典出【紅樓夢】,但不是個好典故,是秦可卿自縊而死的地方,但別人請客我就點到為止,只說典出【紅樓夢】,後邊那段沒提。這家餐廳據說長江實業的李嘉誠也很喜歡去吃的,當然很貴,幸而不是我付錢,對這點我內心真的是充滿了感激,因為我自己是狠不下心花這大錢在吃食上的。
侍者年紀約莫有四十來歲,一個胖胖的男人,作低姿態,像是從【紅樓夢】裡面走出來的家僕;帶我們去的朋友是熟客,他把菜單就讓侍者寫,由他推薦今天有什麼時新的好東西。我非常激賞這樣的方式,事情要交給專家去做,好比點菜就交給會點的人來點,跟不同朋友去同一家餐廳吃飯,點出來的菜可會天差地別,不是廚子不會做,是自己不會點,這也是我一貫所秉持,未來也會遵循的,委任專家,事半功倍。
小菜是皮蛋加甜薑,吃著小菜喝著茶,說說笑笑間第一道菜上了,是道冷盤,一菜三式,中間排的是冰的涼涼的入味豆皮,兩旁有豬肉凍子和帶皮鴨肉,滋味非常好,我尤其愛那豆皮,鹹淡適中;這道菜要說難得那就是冰的程度恰恰好,入口時覺得冰涼但不覺凍,這是一種功夫,第一道菜就深獲我心。
接著上的是一道河蝦仁炒雪菜,要佐以白醋,那朋友是個老饕,當侍者詢問是否要寫一個蝦仁時,他問的就是是否是河蝦,我是個俗人,可不知有啥差別。小小的蝦仁,在味蕾上彈跳著新鮮跟滑嫩,酸味爽口,雪菜也很順口;就在嚐蝦仁時,大閘蟹呈上了。
這蟹原本還是活的,用荷葉梗縛著鉗子拿給我們看,侍者說今天剛剛送到,是難得的,雖然中秋節後才是吃蟹的最佳時機,但是現在已經有不錯的,朋友徵詢我們的意見後點了三隻。因為是熟客,原本一隻港幣五百元,降為四百元,還是令人咋舌的價錢。大閘蟹據說好在蟹膏,當牠熱騰騰的被端上來時,我想到自己犯了殺生之罪 – 牠是因我而死的,然而牠還是美味,真矛盾。蟹身與蟹殼和蟹鉗蟹腳都已經被分開,放在一個淺淺的盤子裡,殼中鋪著蟹黃,黃澄澄的,跟牠的身價一樣,黃金一般,不是單吃的,要淋上白醋,為的是不傷身。
侍者說,趁熱趕緊將蟹黃吃了,是味道最好的時候,我依言做了,果然鮮軟甘甜;接著吃肉,旁邊還有輔助工具伺候,一枝挑子,方便將極細處的蟹肉挑出。不知是不是看我們笨拙,或者是熱忱的服務精神,侍者表示要替我們將蟹腳的肉都弄好,他再端上時蟹腳肉都一根根整齊的從留著的一環殼中露出,一絲也不會浪費,我想,能把蟹腳剝的這麼俐落,又是功夫,貼心的服務讓我對這餐廳的評價又上升許多。
螃蟹吃畢,侍者端上一盆熱熱的水,裡面滿滿的香菜跟九層塔,淨手用的,可以將手上的腥甜去除,我伸手進盆,內心覺得很不好意思,這樣給人家伺候可是第一次,總覺過意不去;手洗淨熱毛巾來擦。我又想到紅樓夢,想到大觀園裡每頓飯吃完總是一樣的淨手,丫環先端上漱口的茶,然後方是喝的茶,富貴人家排場不同,怎麼我今天這麼好福氣竟成了紅樓中人?他又端上一玻璃杯的薑湯,他解釋道,因為螃蟹是冷的食物,所以必得要喝杯薑湯來調和,才是飲食之道。這薑湯煮的濃黑,捧在手上暖,甜辣香薑的氣息混著糖水,甜咪咪的,吃完螃蟹喝這個真適合。
第四道菜是香煎對剖黃魚。從小就聽人說黃魚好吃,沒真的吃過,今天方見識到,黃魚通身金黃,就是這一身黃是他的名字來由;侍者說,頭寬尾窄才是真正的黃魚,市面上冒充的多,而這魚肉不能鬆散,夾起來要是一片片的才對,他替我們分好,請我們趕緊嚐嚐,皮煎得脆脆的很爽口一點也不油膩,魚肉果然夾起來是一整片的,舌頭感覺的到除了新鮮之外還有結實的肉質,簡直不像魚像雞肉了。好吃莫過於新鮮,新鮮莫過於好吃,當這兩者兼備就是人間美味了。
再來是一盆炒麵條跟一碗蟹肉蟹膏醬,是要在麵條上淋蟹膏,再配上黑醋吃的。麵條本身可能是以醬油調味,所以呈現咖啡色,用的是陽春寬麵,跟蟹膏充分混合之後,我不加黑醋先嚐了一口原味,即使沒有蟹膏,麵條本身就非常的好吃,加上之後,每一口都可以吃到蟹黃和蟹肉,真是奢華的美味;加上黑醋後嚐起來有溜溜的酸,但並不刺鼻,是一種溫醇的口味。我想起曾經在家裡頭自己做酸辣湯,但做出來的就是有一點刺激,雖然已經知道白醋跟黑醋要各半,而黑醋的口感比較溫和,還是難;扒完整碗麵條,我心滿意足,而且引發了自己下廚的慾望 -- 很想在家裡自己嘗試能不能做出這樣的口味。
吃了些魚蝦蟹,沒吃些蔬菜怎麼行?“天香樓”對蔬菜也毫不馬虎,端上了一橢圓盤子沒見過的蔬菜,侍者解釋道,這菜名叫“草頭”,一年就只有這麼一個月的生長季,只長在江蘇附近,所以這菜還是“內地”新鮮運來的,也是難得的,而且這菜難種,是野生的,一下子就太老了,所以不但生長季短,採收的時間還難以掌握,介紹間他請我們動箸,顏色深綠,形狀有三葉草大小,吃起來厚實嚼勁好,但又不致老。可惜剛才那麵條的份量已把我們吃的有七八分了,於是這菜就沒有食畢。
甜點有兩樣,推辭不掉,雖然知道一定好吃。一樣是桂花釀水果湯圓,一樣是八寶飯,八寶飯我素來不愛,就沒動他,也實在是飽了,拗不過才就特別的甜釀桂花嚐嚐。湯圓彈,水果甜,加上打了個薄欠,本來口感可能落得庸俗的,但因為加上桂花釀,小小的黃色花芯一點酸提味,放入口中舌尖隱隱約約感覺到的甜中有酸,變的很有滋味,顏色也好,櫻桃是紅的,湯圓是白的,加上不顯的黃,口感既新奇,配色也佳;中式甜點跟中國人一樣含蓄,而又叫人驚奇。
碗盤收拾乾淨後,熱熱的我喝了一口茶,結帳。朋友給了侍者一百港幣的小費,收與受都彷彿很理所當然的,一點也不尷尬,我算算,四百五十塊台幣的小費不算少,不過這樣的服務在這樣的餐廳就值這個價。
接著我們又去了半島酒店二十八樓的Lounge Bar Felix,酒店左側後方專屬的電梯內面全是斑馬紋般的木紋,二十八樓供用餐,從一旁樓梯上夾層可以俯瞰維多利亞港夜景的燈火萬千,是不用餐專喝小酒的地方。中間是吧台,上面吊著一圈玻璃高腳杯,賓客或坐或站,外國人很多,沿著欄杆,面對香港的夜站著聊;我點了杯適合女孩子的雞尾酒,waiter推薦的,用的是淺而杯口大的酒杯,裝的夢幻藍色的飲料,像亞熱帶的海,綴一顆紅的透明的櫻桃。甜甜的草莓味,酒下肚我有點陶陶然,無視於週邊的嘈雜,好像跌進七零年代,在半島酒店的光榮與歷史中,一切都是這麼特別與不同。
香港帶給我一個幻覺,正如她的名字,幻象之都,在這個機會與危險交會的地方,什麼都有可能;可能在毫不起眼的餐廳看到張大千題的匾,受到老派的服務,吃到難逢的美味;也可能在一百年的歷史曾經世界第一的酒店裡,宛如置身異域,最現代化的大樓就在眼前,五光十色的閃耀著城市的光芒;我不能不愛這城,太多故事在這裡發生,曾經這城傾覆了,為了成就一段愛情,曾經一個人吃了大閘蟹後得了感冒…無論如何,這城還是一樣閃耀,東方之珠依舊散發光芒,在世界燈火星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