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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登日期:2012年01月10日 星期二
虛室·小筆
林國卿
林國卿(台灣)●虛室小筆
虛室
妻子曾經問我,將來你計劃做什麼?二三十年來,我始終沒能回答。
如果當時我是小學生,一定可以說出許多“我的志向”,可那時剛進入報社,朝夕追趕新聞,往東往西都是突然,焉能得閒想到將來。
新聞工作是波浪,是漩渦,讓人由不得己。我隨浪捲滾數十年,進出各種傳媒,目眩神迷,情志飽飫,心無一點空隙。
終要來的一天,機緣盡了,波浪歇了,我走上岸,不再酬酢官商,不再筆寫世態。從此由冗入閒,晨起陽台看遠山,日落公園看花樹,書室裡閲讀自樂,往昔所欲亦淘瀉一空。
如此虛懸經年,友人突來邀稿,乃再提筆,這回不看他人而是寫自己,孰料往日未曾看到、未曾想到的情節,有若地底深處的熔漿汩汩湧出,流淌至筆端,其情其景皆從無變有,卻都是過往事實,真是不可思議啊。
為何我以前如此無感?只因為心室築了牆嗎?《莊子》所言“瞻彼闋者,虛室生白”,莫非道理即在此——“密室之中,纔有空缺處,必有光入來”,萬物因此明白?
我繼續徘徊虛室,想學明人陳繼儒萬念都忘,試看“穿牆之白是何影”,“不可思量處是何境”,或許數十年之真性情盡藏其中,我卻不知。
但是到今天我仍不知如何答覆妻子。數十年一趟路只走成“虛室生白”,能算是個答案嗎?
小筆
三種日常用筆,幾十年寫下來,我似乎重回小學,只愛用鉛筆,因它最輕巧。
小學畢業典禮那天,父親送我第一支鋼筆,卻使不慣,寫了幾次就擱着,成為個人紀念品之一。進入中學、大學用的都是僵硬的原子筆,直到離開了校園,踏進職場,稍有積蓄,才又選購鋼筆取悅自己,體驗那種成熟與貴氣。
這些名貴鋼筆,筆尖古典,軟硬適中,書寫時略有毛筆韻味,但它粗重的鏤雕筆身,猶如晉人王珣夢見的“大筆如椽”,攜帶進出甚感負擔,所以只在閒暇時用來臨摹鄭板橋書法練字自娛,我因此另選了一套“莫扎特”小筆,長僅11公分,但銀製筆帽也是不輕。
懂計算機打稿後,筆的功用,於我僅剩閲讀時畫線與眉批,此時用削短的鉛筆隨意塗抹書頁,最覺自在。尤其躺床上閲讀時,只有鉛筆適合仰寫,不虞墨水倒流寫不出字。於是我床頭、書桌滿是深黃色的鉛筆,鋼筆與原子筆都漸漸消失了。
後來看到漢畫石上簪筆士大夫畫像,總認為那筆不是簪於發上,而是像今天的木工師傅把鉛筆夾在耳後備用。畫中筆管甚細甚長,橫空而出卻不墜地,右手一舉,即可取用,可見其輕巧似我的鉛筆。
那麼,何必王珣的如椽大筆呢,大手筆也只是寫寫哀冊謚文罷了;小筆一支,看山寫鷹,見水寫魚,豈不甚快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