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鞋琴·枯山水
林國卿（台北）·虛室小筆 (2013/01/15)
原文刊登於：http://szsb.sznews.com/html/2013-01/15/content_2349739.htm
木鞋琴
晚宴又上一道菜時，尚－賈克·勒梅特從座位後面挑出另一把琴，似小提琴但不全像，他拉著極短的弦弓，配合游麗玉的古琴，二人即興演奏，現場二十餘位朋友聽著樂音，也盯着這陌生的樂器瞧。
勒梅特滿頭白髮，長鬍鬚，身材高大，那樂器在他懷裡顯得更小。我們終於認出這四絃琴的共鳴箱是一隻荷蘭木鞋——踩過土地的老舊斑駁木鞋。
游麗玉隨“法國陽光劇團”返台，安排此一晚宴相聚，勒梅特即是這著名劇團的音樂總監。前一晚，我們還見他坐在舞台右前端角落，創造出大風大雪大浪的音樂；這一夜，在新店雙峰山下的安靜餐館，卻聽他隨興地玩出柔和的樂聲。
法國人在飲食間，喜愛美聲相伴，因此游麗玉搬來古琴與古箏，勒梅特帶來了六種絃樂器，都是他自己製造的不知名樂器，除了木鞋琴，還有一把三根弦柱的吉他，另有一把僅三十餘公分長的絃琴，也有大提琴柱兩旁各添數弦的怪樂器。
游麗玉說他出生就是來玩聲音的，巴黎家裡的樂器有六七百種，但是，勒梅特尤喜於生活中尋找聲音，尋找共鳴，除了管弦，絃樂裡還忽然出現他的口哨聲，象鳥鳴，也像山裡孩子的輕快步伐。
游麗玉最後演奏《酒狂》時，勒梅特找出廚房裡的白鐵水盆來輕輕拍打，甚至敲出了回聲，若迴蕩山谷間。
枯山水
克里斯瓊·杜蓬端出的一道菜，晚宴席上諸人均未見過，驚奇頻問何物，他的妻子游麗玉隨即向我們說明此菜名為“枯山水”。
杜蓬是法國表演藝術家，但喜歡進廚房自創美食，夫婦這次返台，邀好友在“大山無價”聚餐，杜蓬掌廚。
“枯山水”其實是乾燥蔬菜，用生鮮蔬菜慢烘四小時而成。擺盤時，先在手工厚陶盤上堆一層酪梨醬，再插擺縮皺的蔬菜，儼然一幅山水圖——豎立的洋蔥薄片若一座山，層層疊疊；橫放三條長長的細香蔥，若水漾波影；橘色紅蘿蔔、白色娃娃菜、紫色甜菜根，若岸邊樹花。乾燥蔬菜蘸着酪梨醬入口酥脆，一嘴菜香，同時想像一片山水吞入腹，其趣一絶。
“枯山水”之前是鮮菇湯，食材是從巴黎帶來的“唐傘茸”，他們在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山上偶然尋着的傘狀蘑菇，傘面比人臉大，約40公分，菇莖長亦40，極是少見。游麗玉打趣說，前後兩道菜正好是“一枯一榮（茸）”，幸好她沒說出釋迦牟尼佛的雙樹典故，也未提到常與無常，否則就離題了。
這一餐還有生鮭魚夾香蕉、鍋火烤蝦、太極豆腐、巧克力裹菠蘿等等，滿是藝術家的創意。出完菜，杜蓬按捺不住表演興頭，唱了一首香頌《蔬菜歌》才罷。
如此一夜氛圍，讓我約略領悟法國文豪大仲馬為何一生最後要寫烹飪美食了。
